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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砂古县的文化记忆》 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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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1-21 12:59:5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连载前的话


     《丹砂古县的文化记忆》由王明析老师主编的一部关于务川民族文化的奇书。

       该书是对中国仡佬之源务川民族文化的一次全方位描述和展示。务川设县于隋开皇十九年(公元599年),“蛮僚杂居”的历史沿革积淀了它丰富的民族文化遗存,尤其是仡佬族采砂炼汞的历史,独特的农耕生活方式,奇特的图腾禁忌与巫傩文化,延至今日,依然如故。该书图文并茂,一册在手,可让你全面了解务川仡佬族遥远而又清晰的历史,惊叹它文化的神秘和深邃。

       在此感谢王明析老师,能舍出得意之作放在本网;也感谢马松老师对本网所作的种种努力;同时感谢所有参加本书撰稿、编辑的老师。

       本书为本论坛独家连载,旨在宣传务川民族文化,未经本论坛以及编者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以及用作商业用途,违者后果自负。


务川仡佬族.jpg

道真仡佬族.jpg

其他仡佬族.jpg
 楼主| 发表于 2008-11-21 13:20:39 | 显示全部楼层
龙潭民族文化村
                             丹砂古县的文化记忆


                             主    编:王明析
                             副 主 编:李维生
                             特约编辑:邹先锋  司马玉琴
                             编辑策划:王明析
                             终审校对:王明析  邹先锋  司马玉琴
 楼主| 发表于 2008-11-21 13:21:10 | 显示全部楼层

目 录

仡佬之源务川欢迎您[www.wcren.com]!
目 录



王明析
守望记忆:丹砂古县民族文化的回顾与前瞻/1

第一编【图1】
丹砂之光:一个民族遥远而又清晰的记忆/2

邹愿松
务川仡佬族的图腾崇拜/3

邹进杨
古老原始的宝王祭拜/4

邹进扬
采砂炼汞——仡佬族历史的“活化石”/6

朱明章
野趣盎然的江滨仡佬族元宵节/14

卢汝明
背马箐过年习俗琐记/20

附录一

邹进扬
试述丹砂生产与务川社会发展/ 23

第二编【图2】
耕读渔樵:大山深处生生不息的繁衍/24

雷崇明
仡佬山人生活纪实/ 26

邹进扬
仡佬山寨的古法造纸/30

李维生
神秘的“追山”与“安山”/34

王红霞
务川苗族打猎习俗/38

闵光辉
务川仡佬族民间药物/40

第三编【图3】
生与死:世俗与神秘的两极世界/43

涂万成
务川仡佬族婚嫁礼仪习俗/45

马 松
哭婚——悲欢离合的倾诉/52

申茂凡记录
务川民间哭嫁歌选录

肖成
务川民间丧葬风俗/60

邹进扬
务川墓葬简述/ 58

邹愿松记录
务川民间哭丧歌选录/ 69

王治高
绕棺“说”“唱”十苦报恩/75

马 松
务川仡佬族巫术/84

雷崇明
宅墓风水述略/94

第四编【图4】
傩与歌:穿越时空迤逦而来的天籁之音/98

罗来江
李忠等整理
骑龙下海/ 123

张晓鹏
申志新等整理
灵观正台/176

邹先锋编选
务川民间山歌选/ 200

田景康
务川民间花灯述略/ 223

朱明章
务川仡佬族板凳戏/186

申志新
高台舞狮新生记/230

附录二

王明析
余音和流变:务川方言土语辑录与札记/235

邹先锋
务川仡佬族音乐独特的音乐程式和风情韵味/ 242

付强
略具歌剧雏形的务川仡佬族民歌/249

第五编【图5】
奇卷华章:恬淡寂寞中彰显大家风度

司马玉琴编选
务川历代诗词选注/201

谭介华
申尚贤传略 /214

陈代祥
书法大家吴伯龙/219

王治高
孟光涛在务川中学/231

第六编【图6】
奇味悠长:徜徉在活色生香的美食苑/258

马松
务川多奇茶  都濡春味长/260

邹愿松
务川仡佬族茶礼/262

王明析
务川民族风味食品随笔/ 272

付强
我知道的两种务川特色食品/ 321

龚小凤
擦酥食  打麻饼/322

王美银
野生佳肴——斑鸠蛋豆腐/ 330

邓玉明 李维沛
浞水卤水粉/341



主编絮语

必要的几句话/ 349
发表于 2008-11-22 01:18:51 | 显示全部楼层
龙潭民族文化村
怎么没有看见内容呢?
 楼主| 发表于 2008-11-22 12:06:51 | 显示全部楼层

守望记忆:丹砂古县民族文化的回顾与前瞻

九天母石寨
守望记忆:

丹砂古县民族文化的回顾与前瞻


王明析


1


文化记忆是一个民族赖以生存的血脉。一个民族丧失本民族的文化记忆,便意味着这个民族最终已不复存在。换言之,没有文化,民族最终将只是户口簿上的一个“符号”。由于务川仡佬族苗族没有文字,本民族的文化史料散轶颇多,因此,现在要系统地梳理和珍藏民族文化记忆,其实已经开始变得比较困难。但惟其如此,又使我们意识到这件事意义深远。务川建县历史悠久,从隋开皇十九年(公元599年)算起,至今已有一千四百多年。务川自治县政协宣教文史委近年致力于民族文化的挖掘整理,本书就是继《仡佬之源》⑴后的又一本务川民族文化资料专辑,所不同者,范围已不局限在仡佬族。因为务川的主体民族除仡佬族外,还有十多万苗族和土家族同胞,各民族长期共同生活,相互间必然产生一定影响。基于此,《丹砂古县的文化记忆》对务川民族文化资料的收集和整理,范围比《仡佬之源》更为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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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4月,务川县城开群众大会,庆祝“九大胜利闭幕”。从图片上看,其时务川民族服饰还比较普遍,画面上还隐约可见许多人穿斜襟衣,着长袍,包头帕。)

查阅有关史料可知,务川在清末和民国时期,以仡佬族和苗族为代表的民族文化特征仍然十分突出。而笔者印象,即便四十年前的务川县城能完整重现,对照今天大力保护民族文化的要求,很多东西也仍将是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当时的都濡镇城区总面积仅仅才一平方多公里,但城内外却有总长将近六公里的大小河流,有各类石桥、木桥、风雨桥二十多座。其时河边垂柳依依,河水清澈见底,鱼虾往来嘻戏的身姿随处可见,吊脚楼遍布沿河两岸。城内砖房屈指可数,主要居民区都由极具务川仡佬族民居建筑形制特点的院落组成,如申家院子、龚家院子、伍家院子之类。这些民居建筑风格古朴典雅,从朝门步入深宅大院,扑面而来的是由古旧青砖起砌的院墙和用青石铺成的天井院坝。其石雕精美的磉凳和木雕精湛的门窗,丝毫也不逊色于今天龙潭民族文化村⑵民居。这些院落几乎都由蜿蜒幽深的青石小巷连接,沿着曲径通幽的小巷,可去罗峰书院⑶和申祐祠⑷领略深厚的文化积淀,感悟历史沧桑带来的世事变迁。城南边依山蜿蜒的官道全用大青石铺成,沿着长长的石梯拾级而上,伫立路边的石牌坊和古井石碑总令人思绪悠悠。古井“福泉”旁边有古老而又原始的油榨房,巨大的水流冲击水车带动房内石碾周而复始的旋转,其人工榨取菜油的方式完全就是宋应星[明]《天工开物》所记述之翻板;而那些精壮的仡佬山民“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榨油姿态,实在堪称是力与美最佳结合的“动态雕像”。赶场的那些日子,小街随处可见身著民族服饰的乡民,集市上到处是极具民族生活特征的生产器械与生活用品。春节期间,城乡还有风情浪漫的花灯和粗犷豪放的龙灯,而家家户户忙着打麻饼、擦酥食、晾(读nang)粉的年节氛围,更是洋溢着一种浓郁的民族风情氛围。回望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的务川都濡古镇,漫想丹砂古县深邃厚重的文化积淀,怎能不让人既恍若隔世,又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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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川风雨桥,也称凉桥,廊桥。)

俱往矣!民族文化的流风遗韵今天已经逐渐变得模糊,丹砂古县旧日独具风情的文化风貌也许只能永远存留在后人的记忆。在今天所谓“城镇化”建设的强力推进过程中,目堵一个历经风雨沧桑的文化古城渐渐淡出我们的视野,耳听民族文化声声断断的空谷足音渐行渐远,一份难以为外人道的惆怅落寞与淡淡乡愁,总是在我们心头挥之难去。置县已逾千年的丹砂古县有它悠久而又珍贵的历史文脉,怎样将其握好,古为今用,推陈出新,始终是我们近些年经常思考和谈论的一个话题。因此,毋庸讳言,我们不遗余力地收集整理相关民族文化史料编辑本书,既是想以此方式来缅怀那一段正在消逝的岁月,留住内心深处萦绕难去的一种文化记忆,同时,也更希望上述“思考”能尽快见诸行动,使务川历史悠久的民族文化能得到更好地传承。

2

本书的史料收集虽然不囿于仡佬族,但毋庸讳言的是,仡佬族文化的历史沿革和现实遗存仍然是我们最为关注的重点。

按理说,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其文化记忆也应该是丰富而又厚重的,但仡佬族似乎有些例外。尽管史学界早有定论,仡佬族其族源历史可上溯至奴隶社会,但一个令人尴尬的现状是:真正对这个民族有比较系统的了解和认知,却肇始于上世纪五十年代⑸。史书虽然明确记载,务川自治县是仡佬族很重要的一块聚居地,但从现实遗存看,这个古老民族的民族特征已因岁月的流逝正开始逐渐变得模糊。民族同化是历史的必然,只要不“强制同化”而是走“自然同化”之路,都是一种进步的历史现象。仡佬族是务川自治县主体民族,但由于汉文化进入较早,所以在文化风俗方面不可能不对本地土著民族产生影响,像语言和服饰,“汉化”就非常明显,但在某些地方,影响又十分有限,例如丧葬。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务川仡佬族最为集中的聚居地大坪江滨一带发掘了大量汉墓⑥,而当地仡佬族始终坚持采用本民族的墓葬形式就是一个明证。


为碾房提供动力的水车.JPG
(为碾房提供动力的水车)

大批汉墓的出现显然是因为此地盛产丹砂。笔者猜想,在古代某个历史时期——至少在秦末汉初,务川仡佬土著很可能并不完全知道丹砂的科学用途,他们只清楚一点:这个东西很值钱,因为蜂拥而来的“外地人”都是因这神奇的东西才闯入到他们宁静的家园。中原文化虽然自此开始进入务川,但它并没有在风俗上全面影响务川的仡佬土著,而崇尚丹砂妙用的务川仡佬先民,却取丹砂之“红”,开始广泛应用于日常生活的各个领域。以至从古到今,这种“丹砂文化”的流风遗韵,在务川民间始终随处可见。例如,面对一些自然灾难现象,终年生活在大山里的务川仡佬先民总认为是魑魅辋魉在作怪,因而忌鬼信巫,致使务川民风习俗喜用丹砂碾制成细粉,然后以油质或胶质调成红色颜料,涂于法器、猎具、门柱等生活用具,作为驱鬼降魔的法物,同时也增强自己的胆识和勇气;尤其是房屋正面,始终喜欢装饰以红色,古今皆然。在洪渡河经流的某些地区,像大坪、红丝、柏村、焦坝、茅天一带,人们至今仍习惯称婚丧嫁娶酒席上所食之饭为“红饭”。从前人死后,墓中都要放一点儿朱砂,后来朱砂稀缺,仍沿袭旧俗要在棺材底铺一块红布。农村过春节,家家户所做的“滚团粑”则一定要在园锥型的尖端粘上一小撮红米,“泡粑”在圆心处总是点染有几个小红点,“酥食儿”也一样装饰,“麻饼”和手工制作的米粉总要将一小部分染成红色,然后再混杂其中。笔者幼时的保姆是县城一位能唱很多民间山歌小调的仡佬族妇女,当年在小街摆有一小百货摊,春节前夕,进城赶场的农民(其时妇女的民族装束还很明显)特别喜欢来她小百货摊前买“颜料”(她当年的术语),用于上述食品的点染。而她对年货的操办也非常讲究,笔者印象很深的一点是,大年初一早上吃第一碗粉时,她总是要我将碗里的那两根“红粉”先吃下去,此后,吃不吃“红粉”则随我自愿。凡此种种,是不是因丹砂文化影响而致的一种传统民族风俗呢?

以笔者粗疏浅薄的学力,目前还无法探索界定务川仡佬族丹砂文化的内涵,但是,溯务川仡佬之源,谁也无法绕过丹砂开采的历史。从史料记载⑺和现实遗存看,至少从秦汉开始,今务川大坪、红丝、焦坝、石朝、丰乐方圆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地方都有仡佬人土法采炼丹砂的凿凿信史,而其中最为著名的地方,就是今大坪镇境内贵州省有色金属管理局下辖之务川汞矿。由于市场经济的原因,务川汞矿近年虽然已停止对汞的开采,但世代定居于此的务川仡佬族人,今天仍沿用古法炼汞的方式制取水银,且保留着古代“祭奠宝王”的一套较为完整的仪式,这或许可算丹砂文化的一个重要体现?

地理位置的重要无疑是隋开皇十九年便置务川县的一个重要原因⑻,但采砂炼汞带来的商贸繁荣百姓富庶也应是其中的要素之一。我们今天已经无法知道外来的“淘金者”从丹砂古县务川带走了多少财富,但当地仡佬土著也因此富甲一方却是不争的事实。火炭垭(今龙潭仡佬族文化村)原本是大坪镇洪渡河边普普通通的一个仡佬村寨,因为采砂炼汞,其富庶很快便远近闻名。务川仡佬族从古到今都不是一个固步自封和抱残守缺的民族,他们善于吸纳优秀文化,但也珍视自己的文化传统;尤其是在生活节奏缓慢的封建时代,他们人生态度的冷静与睿智,有很多地方是让我们后人要为之叹息和汗颜的⑼。如果没有信史记载,我们确实很难相信,五百多年前,申祐这个出生在火炭垭的仡佬青年,会从务川洪渡河畔莽莽大山深处走向明王朝的京城为官乃至青史留名。

务川县城申祐祠.jpg
(务川县城申祐祠)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资料能证明仡佬族有文字;而务川仡佬族虽然至少从西汉起就开始接受汉文化的影响,习用汉字,但守望民族文化记忆的理性与气度即使在今天也仍有很深的警示意义。考察务川仡佬族的民居和古墓,感受很深的并不只是他们木石雕刻技艺的精湛,更让人心生敬仰的是他们对本民族文化的守望姿态和自信务实的进取心。世界上很多民族都有自己的创世传说,对这些“神话意味”颇浓的故事我们用不着去较真;就像“神鹰救兄妹”的故事,尽管在务川流传很广,但我们今天不会相信这就是务川仡佬族的起源,理智的务川仡佬族先民可能也不会完全相信这一创世传说。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对自己“原始祖先”的认同以及文化与生命之源的敬仰——在以龙潭村为中心,延至大坪、红丝、砚山、分水、濯水一带地区,众多仡佬族古墓石雕、民居窗花、神龛中出现的大量飞鸟图案,实际上就是他们对本民族文化守望姿态的一种集中体现。长期坚持“田野作业”方式研究务川仡佬族文化史的邹愿松,在《务川仡佬族的图腾崇拜》中考证“鹰”与“葫芦”是务川仡佬族的图腾,考据虽然还欠翔实,但笔者认为他的立论并非空穴来风。如果说,根据我国几十个民族任何一个民族都有“人”出自葫芦的神话传说⑽这一“史实”,似乎还不能完全说明“神鹰抱葫芦”这个文化符号与务川仡佬族种族起源就有“直接”关系的话,但是,当我们在务川沟壑纵横的万山丛中面对众多仡佬古墓石雕、民居木刻中出现的大量凤鸟飞鹰图案时,难道仍不能从这个“特殊的文化符号”去领悟它与务川仡佬族的某种“渊源”关系吗?⑾

“图腾”一词本是美洲印地安人鄂吉布瓦人的方言,英文译为Totem,意为“亲属”, 图腾崇拜可以简单理解为一个群体或个人同某种动植物具有某种族源关系的信仰。务川仡佬族也敬畏龙与狮子这一类猛兽,但它们在古墓上所占据的位置一般都不显赫。笔者在“田野作业”中发现,它们多是充当“守护神”的角色,只在墓前的石柱等位置上作飞腾状,而墓茔的显赫位置和中心地带几乎都由鹰和飞鸟掌控着(详见本书《丹砂之光:一个民族遥远而又清晰的记忆》中相关图片)。由于没有文字记录的“信史”,考察古墓石雕图案就成了我们了解务川民族文化的一个重要渠道,而考察的结果让笔者深以为叹的是:至少在明清两代,务川仡佬族的开放睿智绝不是我们今天有些聪明人能望其项背的。他们虽然没有在口头上高喊继承民族文化传统,但是,在虚心学习汉文化的同时,却始终固守着自己的精神家园,珍藏着本民族的文化记忆,与时俱进。正是因为具有这种“先进文化”的理念,在明代官修史书嘉靖版《思南府志》中,才会留下务川“人文日盛,登科入仕者盖彬彬矣”的赞誉之语;从丹砂古县大坪龙潭村一带的仡佬山寨,走出以申祐、邹庆为代表的名震西南的一代仡佬族英才。

3

作为典型的农耕民族,仡佬族悠久的农耕文化最集中的体现可能是在生产生活器械的创造和使用。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曾对生活在湘黔一带的仡佬人作过这样的描述:“蛮有犵狑,有犵獠……俗亦土著,外愚内黠,皆焚山而耕,所种粟豆而已。食不足则猎野兽,至烧龟蛇啖之。其负物则少者轻,老者重,率皆束于背,妇人负者尤多。”务川仡佬族绝大多数生活在山区,独特的地貌特征使他们无法像北方草原和平原地带的民族那样,搬运物品多借助车马之力;他们生活劳作的地方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出门就要翻山越岭,因此肩挑背驮就成了他们搬运物品最习见的方式。陆游在九百多年前记述仡佬族“负物……率皆束于背,妇人负者尤多”的生产生活状貌,即便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务川广大农村地区依然如故。像本书图片中出现的背桶、背架子、打杵、纤担、高肩挑篼、高肩箢篼、各类背篼等,仍然是最为常见的、独具山区特征的生产生活用具。仡佬山乡的农妇不仅“负者尤多”,而且所负极重,普普通通一“背”(此用作量词)柴薪,往往要比自己的身体体积还要大几倍。在务川一些边远高寒地区,由于地形地貌的坎坷和陡峭,土地与石旮旯交错,贫困的仡佬人缺乏耕牛,“焚山而耕”时,山山岭岭上往往会出现“拖抬犁” ⑿的场景,也就是“以人代牛”拖犁的古老耕作方式。而拖犁者经常是妇女,其身体前倾几与地平的拖犁方式,极是艰辛。因而务川民间曾有人以此编谜曰:“远看四只脚,近看又无角。白天用来拖地,晚上用来捂脚。”仡佬妇女拖抬犁的原始古老耕作方式,在务川部分农村地区延续了上千年,直到近年国家退耕还林政策的实施,这种伴随“焚山而耕”一起诞生的生产方式,才开始慢慢消失。

相对生产生活方式而言,务川仡佬族民居所体现的民族特征至今仍非常突出。游牧民族流动性强,地貌与气候决定了他们帐篷的居住方式;而终年生活在大山里的务川仡佬人,因地制宜创造的“干栏式”民居显然是他们智慧的选择。今天务川农村修造房屋,很多人家不仅依然沿袭古代干栏式民居的主要特征,而且房屋正面仍然喜欢装饰以红色;与徽派建筑和上海江浙一带民居墙身皆用白色相比,务川仡佬族民居外观崇尚红色的特点可谓异常突出。当然,“干栏式”民居并不为仡佬族所独有,因为独特的地理环境,在古代,整个西南地区各山地民族修造房屋时,都曾广泛采用这种建筑结构样式。但让笔者感叹的是,在务川这块土地上,干栏式民居延至今日依然具有顽强的生命力。这些仡佬山民很可能并不知道“干栏式”民居这种文化符号所代表的民族含义,但谁能否认,他们这种“集体无意识”的选择不是传承民族文化的一种自觉行为和睿智之举呢?

民族文化是一个族群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但事实上,真正“纯净”的民族文化其实是很少见的。因此,现代人类学强调文化的流动性和变动性,主张用一种变动的眼光来讨论文化。例如服饰,虽然它和图腾标志、建筑样式、吉祥符号、祭祀场地、礼器等都是一种重要的文化符号,但它的“流动性和变动性”显然要强得多。务川仡佬族苗族的服饰很难进行严格的学术意义上的界定,因为自汉唐起,务川“蛮獠杂居,渐被华风,饮食言语,素所服习。椎髻之俗,劲悍之性,靡然变易矣。”⒀其实古今同理,“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的影响首推语言和服饰。笔者在想,如果不是因为务川仡佬族和苗族居住环境的特殊,生产生活方式严重依附于地域的严酷现实,以“桶裙”和“对襟短褂”为主要特征的民族服饰可能早就消失了。服饰最基本的功能是实用,民族所处的地理环境不同,不仅决定了服饰实用功能的选择,而且影响决定着民族服饰特点的形成和发展。北方寒冷风大,少数民族多穿长袍形服装,靴帽也十分完备。江南气候湿热,男女大多身穿短小单薄服装。务川仡佬族苗族终年与大山相依生存,平坝很少,即使有一些稻田,也多在山上。因此,“桶裙”和“对襟短褂”就成了最为常见的民族服装。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叶,笔者在务川一个仡佬山寨插队当知青时,山寨里的男人就多穿这种对襟短褂和一种俗称“幺二三”的裤子。这种裤子的裤脚极为宽大,展开后呈长方形,很像是古代“桶裙”⒁的变种。村里的男人极喜穿它犁田,因为它宽大的裤脚能很轻松地挽至大腿根部。今年四月,笔者因为要收集相关民族文化史料重回山寨,“幺二三”裤子已踪影全无,常见男人穿普通西装与茄克,犁田时,甚至有穿塑料长靴者!

在撰写这篇书序的过程中,笔者常常会想到三十多年前插队仡佬山乡的一些亲身经历。其时全无民族概念(务川自治县恢复于1987年),因此,对当地颇具民族特征的干栏式民居、“尝新”(吃新节)、薅打闹歌、婚丧嫁娶礼仪等仡佬民风民俗,只觉得好玩而全然不知其文化含义。今天翻阅一些书籍史料,始知这些别具特色的文化符号乃是一个民族身份的重要体现。当时最让笔者感到惊叹佩服的是仡佬山民那一双铁脚板——春秋时节,无论打田栽秧或是收割稻谷,迷濛的雨雾中,男人们多数是不穿鞋的,却能肩挑重担在泥泞的田坎和蜿蜒的山路赤足疾行,与史籍记载仡佬族“男子左衽,露发,徒跣”⒂简直如出一辙。

仡佬古墓石雕2.JPG
(清代古墓石雕对务川仡佬人农耕生活惟妙惟肖的再现,图中赤足、身穿“大裤脚”裤子、肩扛犁铧的仡佬山民形象,一直延续到上世纪末。)

时光流逝,斗转星移。在科技迅速发展的今天,受历史局限、环境影响而形成的一种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不可能长期不变。现代文明的演进历史早已告诉我们,民族文化的嬗变完全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尤其是有些“少数民族文化”,今天要想避免“消失”的命运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人的本能之一就是追求舒适与安逸,而这种追求的过程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一个民族文化符号逐渐模糊、民族文化记忆慢慢淡化和丧失的过程。不过,服饰等文化符号的选择或许还不是关键,就像“流行歌曲”里唱的那样:“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中国心”。但如果对凝聚了民族智慧和承载民族记忆的一些重要文化遗产,例如民居都要完全抛弃,那就未免令人深感忧虑了。

民居窗花1.jpg
民居窗花2.JPG
(务川仡佬民居窗花。左边这扇因为现代化的砖房不需要,故已经被房主拆下收藏起来;右边这扇还与老屋同在,笔者征得房主同意,撕掉窗户纸后,照了这张像。两扇窗花命运,令人颇多遐思!)

4

民族自我意识的具备是民族文化记忆永不消失的根本保证。

葬俗是古代民族对灵魂、来生、神鬼等问题的认识的一种综合反映,它既随本民族社会的发展和其他民族的影响而改变,又具有一定的守旧性和顽固性。作为一种上层建筑和体现民族意识的一个重要载体,葬俗的特异在务川表现得尤为突出。史载仡佬族盛行原始宗教,信巫鬼,相信人死而灵魂不灭,且仍能祸富子孙。务川因为“蛮僚杂居”的历史很长,汉文化进入本地的时间较早,所以葬俗有很明显的“异族异俗”和“异族同俗”的特征。概言之,在古代,民族意识强,丧葬习俗就显得多样化;到近代,民族融合现象较普遍,丧葬习俗就多趋于统一。但是,无论存在怎样的差异,务川土著少数民族尤其是仡佬族,丧葬习俗始终有自己独特的文化内涵,且保留着本民族历史悠久的文化记忆。如前所述,虽然大坪江边一带有大量汉墓出现,但并没有对务川仡佬族的丧葬形式产生重大影响,而且延至清末,务川仡佬族坟墓的石雕仍广泛沿袭传统雕刻,含有图腾象征意义的神鹰凤鸟图案仍在大量出现。

文化传播和文化影响的总趋势一般是先进取代落后,文明取代野蛮。“我国大量的墓葬资料表明,一个民族若正处在初步形成过程中,较易接受外来文化影响,若该民族已经形成,文化已发展‘成熟’,则较难接受外来文化的影响。”⒃我国古代各族几乎都有灵魂不灭的观念,汉文化进入“蛮僚杂居”的务川,其“风水卜地”理论因为非常吻合当地仡佬土著相信“人死灵魂不灭,仍能祸富子孙”的思想,所以很快被吸收了。延至今日,务川民间相信风水卜选葬地的民族风俗仍极为突出,在兼收并蓄的基础上,还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极富地域特色的丧葬程式。考虑丧葬文化是民俗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民俗文化又是构成民族文化的主要元素,所以本书以较大篇幅收录了这部分民俗文化资料。

作为本书主编,笔者能预想,收录“风水案例”此类资料一定会引起某些人的非议甚至是嗤笑。但是,民俗学研究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巫术、符咒、命运、预兆、疾病、死亡等原始信仰,也就是反映民族心理的文化现象。因此,无论从民俗学研究的范畴,还是从真实记录务川民族风俗的角度,显然都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其实,风水理论作为一种神秘文化,有很多东西是我们现代人目前认知水平所不了解的。风水的根基是《周易》,作为中国文化的经典之一,《周易》的博大精深并非一般人所能管窥。如果说风水理论完全是一种无稽之谈,恐怕也不会有专家提出要将此“国粹”申报为“世界文化遗产”。本书《宅墓风水述略》所述之风水“案例”,在一般人眼里的确有些匪夷所思。但当笔者看了著名学者、北京大学国情研究中心太极文化研究所研究员王大有先生的文化专著《上古中华文明(修订本)》之后,迅即而至的感觉却是,雷文所述之“山海经”完全有可能是一种神秘预测的“合契若神”。因为在《上古中华文明(修订本)》这本学术巨著中,王大有先生的阐述的理论总是让笔者觉得与雷文的“风水理论”在某些地方有异曲同工之处——

物态层文化是初级层,制度层文化为中间层,心意气态层文化或超常物质文化为最高层。……在宇宙中,在人体中,还存在一个目前科学水平所限而一般人不可视而实际存在的无形的“气”物质,我们称其为“超常物质”,是构成宇宙万象和诸生命形态的最原初的物质,包括现代哲学和巴甫洛夫学说所说的“精神”、“意识”,都是物质的,而不是物质的“属性”。它可以产生“意态”或“气态”,经过一定的程序,人可以进入“气化功能态”,研究它的文化为气态层文化或超常物质层文化。这种文化可能发韧于最原始意义的中华巫官文化或巫占文化,西方或现代有称其为“巫术”文化的。……中国的巫官文化摆脱了原始性而进入气化功能态文化层,或气文化层,发展为中华天人全息密码文化巨系统。它是中华先人对宇宙最深层结构的认知和把握,是中华文化最精湛最有价值的部分,是目前实证科学知识所不认识的文化系统。

什么叫“气化功能态”?简单说来就是一个人处于一种类似于光、电、磁的场象能量信息状态,并与人自身以外的宇宙场象能量信息自由沟通、融合、感应,也就是生命场和宇宙场产生交感效应。

现代科学研究发现人体有辉光,一般状态下人的肉眼看不见,但在高频电场下可以看见;具有特异功能的人——天目穴未闭、百会穴未闭、内景隧道打开的人等——其辉光,也可以看见,并可用摄影机拍摄下来。……

现代脑象实验还发现,处在这种“气化功能态”的人的脑象图大致有三种:①中心莲花式,②太极式,③时空隧道式,并有一个共同特点:这三种脑象实际是一个巨大能量团的中心,它放射到哪里,人的意识就会灵验到哪里,也就是凡具有这种生命光的人,光束所到之处,就是他遥视、遥感、遥诊、他心通、心灵感应、预知、溯知(时光倒流)……的目标,对象,也就是说凡具有这种气化功能的人,就具有同宇宙万象协和“通灵”的能力。⒄(注:引文中的着重号为笔者所加)

其实,无论我们对风水占筮这类神秘文化有什么看法和举施,都不影响它在民间有广阔的生存空间。风水择地其实是一种地理美学,根据其“理论”确定阴阳宅的选择和建设要与自然景观、方位和社区相关连,其内容也并非一无可取。也许它对阴阳与祸福关系的解释有“怪异”的地方,所以造成我们某些人对它有强烈的抵触。其实民间信仰的“命运观”往往包含着强烈的“善恶观”;务川仡佬族民间文化积淀深厚,始终有前世善恶影响后世、行为善恶影响命运的思想理念。所以,本书收录这部分资料,并不意味着编者就完全视它为“科学”;要完整收录务川丧葬文化资料,我们就没有理由忽视它的客观存在,因为丧葬文化毕竟也是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5

谈到民族文化,婚丧习俗也无疑是一个重要内容。在葬俗上,务川仡佬族多神秘色彩,但在婚嫁中,世俗的礼仪之多,却让人很有些目不暇接。从《务川仡佬族婚嫁礼仪习俗》《哭婚——悲欢离合的倾诉》等文章中,我们很容易看到,务川仡佬族在婚嫁中一方面大量采纳汉俗礼仪,但同时也保留了很多民族习俗,例如拿书子、打闹台、回车马、净手、吃盒肉、冠筓、带客、摆礼、告定、拜茶、讨发脚杯等。而一些“文化意味”很浓的礼仪习俗,文化发达地区已经早就消失了,但在务川仡佬山乡,却依然鲜活地保留着,像“冠礼”意味很浓的“冠筓”、议亲过程中的各类“书子”(函)往来、“吃茶”暗喻提亲或定亲,等等。

在民间,文化记忆的刻痕显然深于城镇,很多具有民族特色的习俗如果不寻诸乡村,可能已经踪迹难觅。《仡佬山人生活记实》《背马箐过年习俗琐记》《野趣盎然的江滨仡佬族元宵节》等多篇文章,就详细记录了务川仡佬族很多农耕生活与世俗生活的真实情形,例如种窖铧、辟河、打火槁鱼、安槛、安山、深夜吃年夜饭、抢“头水鸡”、正月十五“满天星”、烧竹篙祈祷丰年、烧“爆疙蚤”、夜牵毛虫、醒饭等。上述某些民族习俗,笔者幼时在县城还有亲身经历,但随着“现代文明”的推进,有些已成了过眼云烟 。有时从电视上看到欧洲某些发达国家珍视民族习俗——例如让成群结队的绵羊穿越整个市区,让兴奋的牛群满街奔跑——再联想到我们春节禁放烟花爆竹,感触之复杂,还的确有些一言难尽。

文化的嬗变往往随时间的流逝而弥足珍贵。为了全面描述务川仡佬族的生活状况,本书在广泛收集农耕文化和婚丧节庆文化资料的同时,还用大量篇幅收录了一些来自民间的很重要的民族文艺资料,例如务川民间颇为流行的巫傩文化,就是我们很关注的一个重点。

务川巫傩文化主要由两大部分组成,即傩祭与傩戏。傩戏肇始于傩祭,在古代,无论民间还是宫廷,傩祭都是一种比较严肃的仪式,区别只在于场面的浩大与奢华。傩祭作为巫文化的一个重要支系,在民间从来就没有真正销声匿迹过,即使在“文革”时期,务川农村也仍可见到它神秘的形影,民间俗称“冲傩”。现在已经无法详细考证傩戏在务川发展演变的具体情形,但根据笔者在泥高乡学堂堡等地考察的情况看,务川有史可稽的“冲傩”史实至少已有800年历史。在古代,深居大山腹地的仡佬山民,因为缺医少药和科学知识的匮乏,面对疾病和瘟疫便多借神灵来安慰自已,于是“驱邪”和“添寿”就成了冲傩最重要的内容。在泥高等地,冲傩表演过程有装身、辞神、藏魂、请神、许愿等情节,形式上主要是说唱,内容诙谐幽默,搞笑怪诞,表达人们对幸福和理想的向往。从现存的史料和民间傩戏表演情况看,“冲傩”在务川除了仍保存最初“驱鬼逐疫”的神秘仪式外,同时已由傩祭活动演变发展成了一种比较成熟完备的艺术表演形式。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因为受“现代文明”的冲击和老一代民间艺人渐次辞世的影响,年轻人艺术欣赏趣味慢慢改变,务川民间傩戏开始呈现出某种式微之象。为了抢救和整理这份珍贵的民族文化遗产,1986年冬,由县文化局牵头,在务川傩戏相对比较“普及”的泥高、青坪、镇江三乡举行了规模较大的一次民族民间文艺汇演。省地专家冒着严寒亲临现场观看三天后大为赞赏,尤其是傩戏《骑龙下海》,引起巨大轰动。消息传到北京,文化部中国艺术研究院为此还专程安排李愚导演率队前来务川拍摄了《骑龙下海》的电视专题片,并收入《中国戏剧发展史》向世界推介。剧情完整生动的《骑龙下海》是务川傩戏的代表作之一,故事虽然脱胎于唐朝李朝威传奇小说《柳毅》,但情节与立意已经作了较大改动,加之该剧艺术表演形式已完全“本土化”,实为我国仡佬族民族民间文化,尤其是傩戏奇苑里不可多得的一朵奇葩。本书为了全面反映务川傩文化的“原生态”形貌,特收录了《灵官正台》和《骑龙下海》。在实地考察泥高乡民间傩戏的过程中,置身狰狞险恶的大山深处,笔者很难抑制一种深深的感慨:这类看似封建迷信的文化形态,其实深深蕴藏着一个民族信仰和崇拜的主题;来自普通人最厚重的尊严和渴望,从某种意义上讲,恰恰是一个民族繁衍和生生不息的动力。

民间文艺是民族文化之根。即使在文化禁锢相对厉害的那些岁月,民间文艺在务川依然保存着较好的“原生态”形貌,例如仡乡苗寨野趣横生的的山歌和民间器乐,就是极富民族特色的天籁之音。本书所收《务川民间山歌选》中的三十首民歌(曲),全部选自务川县文化馆1979年深入民间采风所编之《务川民间音乐集成》⒅。虽然油印的《集成》纸张已经完全泛黄,且变得十分易脆,但正是它真实记录并保存了以务川仡佬族歌王文国朝⒆为代表所演唱的一批珍贵的原生态民歌。在此,笔者特别想强调的是,在考察务川仡佬族板凳戏的过程中,感觉务川民间众多唢呐曲牌音乐极具地域特征和民族特色,而且至今仍是民族民间音乐领地中一块沉睡的处女地。设若认真收集整理其中别具视听冲击力的音乐素材,很有可能编创出极富民族特色、震撼乐坛的“原生态”音乐大作品。

6

虽然务川设县于隋开皇十九年(公元559年),有悠久的建县历史,但毕竟是“黔古邑,僻在西南隅。元以往,声华文物未著。”延至明代中期,这种状况才开始有了较大改变。待到明天启年间,务川文风日盛,官宦迭出;再加上以申祐为代表的一带仡佬英才带来的影响,“声华文物未著”的现状已经有了根本性的改变,以至明代理学名臣李渭也发出由衷的惊叹:“我国家天启圣治,函夏沾浃;思州文学,婺先被之。”⒇李渭的话也许有人觉得有些过誉,但明清以来,务川民间就始终蕴藏着浓厚的崇文风气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无论翻阅官修史书私人著述,还是实地考察众多书院遗址,让人感慨很深的是,其时对文化和教育的重视,有不少地方是我们今人根本无法比拟的。科举出身“异地任职”的地方官员对文化教育的感情很少功利成分,当时虽无教育公平的“现代思想”,但他们显然深知有教无类的基本“教育理念”,所以都十分注重发展文化教育事业。而具备自觉的文化意识,文化才有可能发展,并闪射出耀眼的光芒。纵观务川文化史,以申祐为代表的古代仡佬族英才固然让人景仰,但是,追溯务川文化的渊源与流变,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忽视吕大器、陈维藩、费承勋、冉谦……直至寿生、孟光涛、汪潜、吴伯龙等人的名字。

本书《务川历代诗词选注》专辑只是务川古体诗词园地中的一小束花卉,选注者司马玉琴虽然是“奉旨选文”,但其选家视野和眼光可堪称道。无论是吕大器、陈维藩、费承勋、冉谦一类庙堂人物,还是陈南春、申文钧、申尚楷、申华娟这些江湖之士,司马玉琴对文本的关注显然是主“意思”而非“意义”。而笔者以为,若要与本书旨义相贴,这种取舍显然必要。《选注》也充分考虑了本书文化史料的性质,故收录北宋词坛名家黄庭坚的《阮郎归?茶》,因为这的确是与丹砂古县务川文化相关,也是至今能见的最早的“大家手笔”。编辑文史资料有时更多的是需要“底层眼光”和平民化立场,《选注》“一般不选应时应景之作和酬唱之作”的遴选标准,不仅保证了像申尚楷此类曾是“国军士兵”的普通人有优秀诗作入选,而且也使整个《选注》具备了较高的文化品位——作为文学作品,它能拨动人的心弦;作为文史资料,它有存史资政功用。

关于寿生先生的文字今天已经比较多了,但本书所收《申尚贤传略》仍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史料性文章。与寿生先生私交甚密的谭介华先生是笔者中学老师,上世纪四十年代就读务川中学,寿生先生曾亲授他国文等课程。数年前,笔者初读《寿生文集》,感受与很多朋友都不太一样,但这种“困惑”又不知如何表达,因为当时对务川深邃的文化积淀缺乏必要的了解,看《寿生文集》就多用“文学”眼光而少用“文化”眼光。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其实寿生先生对“文化”的关注原本就要多于“文学”,所以小说才有“不以刻画人物见长”而形如“犀利的社会解剖刀”的特征(21)。当年的“困惑”焕然冰释之后,取而代之的已是一种欣慰:寿生先生若有在天之灵,肯定绝不会再像当年那样,因为长辈善意而将笔者叫到一边悄悄说那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话;笔者自信,他一定会因晚辈不遗余力收集整理务川文化史料而褒奖有加。

文化在民间,文化奇人也往往在民间。正因为如此,其被遗忘的命运有时往往也在所难免。寿生先生作为“文化人”被长期遗忘乃至销声匿迹,有我们能想象和理解的原因,但像吴伯龙这样的文化人被长期遗忘,则让人有些感觉不可思议(22)。吴伯龙其人其事在陈代祥先生《书法大家吴伯龙》中已有简明扼要的叙述,本书不吝篇幅推介其别具大家风范的书法作品,也有向一切在恬淡寂寞中彰显大家风度的文化隐逸之士致敬之意。

文史资料记录的是一种历史,但历史不应只被记录在“历史”上。每当想到鲁迅先生说“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23),笔者就总是忍不住要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历史上,务川仡佬族兼收并蓄的气度和睿智的眼光造就了这个民族曾经的辉煌,今天,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继承本民族优秀的文化遗产,继往开来走向新世纪?

文化建设与发展事关重大,尤其是民族文化。历史上,一个地区与国家的竞争,最终起决定作用的往往是文化;而在竞争中败落的,也往往是因为文明的衰落。纵观古今中外,没有谁能逃出此窠臼!

先进文化的建设离不开对传统文化的继承,有文化共识才有文化发展。我们祈愿民族文化不要成为文史工作者案头的一盏孤灯,希望它成为这个民族子子孙孙手中永不熄灭的一支火炬,代代相传,使之任何时候都能清醒地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将去向何方。

漫想随笔,谨此为序。

2007、8、12写毕于遵义

2007、8、26改毕于务川





主要参考资料:

1、《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县志》,贵州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2、韩养民:《中国风俗文化》,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3、王大有:《上古中华文明(修订本)》,中国时代经济出版社2006年版。
4、灌耕编译:《现代物理学与东方神秘主义》,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5、李功超:《听风观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2月版。
6、罗开玉:《中国丧葬与文化》,海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7、李德洙主编:《中国少数民族文化史?仡佬族文化史(田晓岫著)》,辽宁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8、费成康:《中国家族传统礼仪》,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年7月版。
9、孙法鑫等主编:《祥禽瑞兽》,天津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10、周博等主编:《民间神像》,天津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注释:


⑴、《仡佬之源》,务川文史资料第十辑,全书约23万字,各类图片45幅,务川自治县政协宣教文史委编。
⑵、龙潭仡佬族文化村原名火炭垭,在务川大坪镇洪渡河畔,距县城约15公里,由中寨、后寨、茶地三个自然村构成,全村现有101户人家,皆为仡佬族。龙潭村有700多年建寨史,是著名的丹砂古寨,2003年被贵州省列为全省唯一的仡佬族文化村。
⑶、罗峰书院初名“敷文书院”,始建于清道光十六年(1836),光绪八年(1882)知县罗庆春扩建,并更名为“罗峰书院”。解放后,是务川实验小学的重要组成部分。罗峰书院原建筑规模宏大,中轴线上有头门、两厢、奎文阁、东西书斋、正厅、长房、山长住房等建筑,四周砖石围墙围护,原建筑占地面积4750平方米,建筑面积1600平方米,现仅存奎文阁、两厢、正厅。罗峰书院是一组规模较大、布局严谨、南北轴线对称的古建筑群,既满足了书院的教学、祭祀功能,又体现了古建筑形象与空间景致巧妙结合的魅力。2006年6月,贵州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⑷、申祐祠在务川县城,初建于嘉靖十年(公元1531年),“文革”中被毁,后重建,现为贵州省文物保护单位。申祐(1425—1449年),字天锡,务川火炭垭(今龙潭村)人,19岁考中进士,官拜四川道监察御史。明“土木堡之变”,为保明英宗安全,穿龙衣乘舆出征诱敌而死,后追赠文林郎。时思南府各县遵贵州巡按使郭弘化令多建有申祐祠。
⑸、《国民政府对西南少数民族调查之研究(1929——1948)》(云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一书,是笔者目前所见对民国时期西南少数民族研究情况记叙比较完备的一本专著。该书以翔实的档案材料说明,民国时期,国民政府实行的是民族同化政策。当时的贵州省政府“为促进土著民族文化,实施种族同化,复兴中华民族”,曾详细制定了同化少数民族的计划与大纲,并对贵州境内少数民族分布及生存情况作了较为详细的普查。但令人遗憾的是,此次普查虽然涉及了53个县,但务川、道真两个自治县却不在此列。而全省所谓少数民族“调查之研究”对象,也几乎全部集中于“苗夷”,而无“仡佬族”之描述(是否将仡佬族与苗族合称“苗夷”呢?即便如此,也正好说明对仡佬族研究不够)。因此,我们可以说,民国时期对仡佬族的了解和研究基本处于空白状态。直到解放后,五十年代中期进行“民族识别”,始有对仡佬族历史文化和生活状况的拓荒式研究,参见《仡佬语研究》(贵州民族出版社1993年版)一书的“序”与“后记”。而真正对仡佬族展开系统深入的研究则发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
⑹、大坪江滨汉墓群距务川县城约16公里,占地面积约30万平方米,出土有蒜头壶、提梁鼎、青铜甑、五珠钱等国家一、二级文物。详见《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概况》,贵州民族出版社1987年版。分析大坪江滨汉墓群的规模和相关历史遗迹、地理区位特征等,本县文史工作者倾向于这是一处古城遗址,请参阅《仡佬之源》中《洪渡河穿越仡佬族辉煌历史》《务川江滨应该是一处古国都城》等文章。
⑺、(務川)“木悠峰,在县西四里。上有水月宫,产硃砂。巖前山,县东北二十里。山产硃砂。又东北三十里有长钱山,亦产硃砂,地名板场……有板场坑水银场,税科局盖置于此,成化九年废。又泥塘山,在县南五十里,亦产硃砂。”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十一,第5307页,中华书局2005年版。
⑻、“唐以務川当牂牁要路,置務州。”宋?祝穆《方舆胜览》P.1079页,中华书局2003版。P.1080页又载:“(務川)蛮獠杂居,渐被华风,饮食言语,素所服习。椎髻之俗,劲悍之性,靡然变易矣。”
⑼、《中国少数民族文化史》第1591页对仡佬族有这样的阐述:“文化教育方面,学习和接受汉文化,同时祭祀本族神祇,信仰原始宗教巫鬼。”并引资料云:“仡佬中童子聪秀者,读书识字,约解文义,书状能自作。”此段文字仿佛专为务川大坪山坑官学一带仡佬族所撰。正是因为务川仡佬族崇尚知识和文化,教育子女读书,兴办学堂(“官学”地名也因此而来),自明清到现代,才源源不断有邹庆、申祐、龚植三、聂树楷、李英才、王济辉、寿生等仡佬族的优秀子弟从丹砂古县务川茫无涯际的大山深处走向外面的世界,让世人刮目,令时人惊叹“思州文学,婺先被之”。回望历史,反观现实,令人感触颇多。
⑽、刘尧汉:《中华民族龙虎文化论》,《贵州民族研究》1985年第1期。
⑾、务川仡佬族没有文字,古墓上众多描绘民族生活习俗的的石雕图象,实际上就成了记载这个民族最特殊的“信史”。
⑿、参阅本书拖抬犁图片和文字说明。
⒀、祝穆(宋)《方舆胜览》。
⒁、明嘉靖年间田汝成《行边纪闻》被史学界认为是第一个对仡佬族进行分类的著作,书中记载仡佬族服饰:“以布一幅,横围腰间,旁无襞积,谓之‘桶裙’。男女同制。”
⒂、《中国少数民族文化史?仡佬族文化史》第1586页。
⒃、罗开玉:《中国丧葬与文化》第80、81页,海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⒄、王大有:《中华上古文明(修订本)》第4页,中国时代经济出版社2006年7月第二版。
⒅、《务川民间音乐集成》共三辑,务川文化馆收集整理,油印本。1979年12月出第一集《高山画眉叫得乖》,1980年4月出第二集《会唱山歌歌赶歌》,同年6月出第三集《隔河望去花一笼》,三集共收务川民间山歌和唢呐、花灯小调79首。其中部分作品曾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被收入《中国民族民间文艺集成》《全国民歌集成》《贵州省民歌集成》《贵州花灯音乐》等书。
⒆、文国朝,男,仡佬族,初小文化,生于1902年,卒年不详,家住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都濡镇鹿坪村楠木六井村民组。1958年,文国朝参加贵州省文艺调演,获二等奖。1960年,务川县成立艺术学校,他被聘为艺校教师,编导了《大闹花灯》歌舞,参加贵州省花灯调演,荣获优秀奖。1979年9月,他在贵阳参加贵州省民族民间音乐调演,备受到专家和听众欢迎与赞扬。本书所收录之文国朝山歌,有多首已被选入《中国民族民间音乐集成》和《贵州省民歌集成》《贵州花灯音乐》等书。
⒇、李渭,号同野,祖籍务川县辰溪,后迁水德司。明嘉靖甲午(1534年)科中举,历任华阳知县、高州府同知、韶州府知府,广东副史、云南左参政。师承王阳明。著作有《先行录答问》三卷,《简记》三卷,《杂著》一卷,《大儒治规》三卷,《诗文》三卷,《家乘》十二卷。殁后归葬思南城东万圣山麓。详见《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县志》。
(21)、余未人:《寿生作品与心态探寻》,见《北平“拉丁区”的青年佳客——寿生文集》第178页,贵州人民出版社2006年6月版。
(22)、1991年,政协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委员会宣教文史委收集整理了有关吴伯龙的全部资料,准备编印在县文史资料中,但未获领导批准。
(23)、《忽然想到》,见《华盖集》。
发表于 2008-11-22 16:16:51 | 显示全部楼层
仡佬之源务川欢迎您[www.wcren.com]!
好帖子,在网上很难找到关于务川文化的精品。希望楼主继续发扬,多弄点这方面的文章或书籍。持续关注中
发表于 2008-11-22 23:47:14 | 显示全部楼层
仡佬族傩戏
继续继续.太好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11-23 18:44:59 | 显示全部楼层

丹砂之光:一个民族遥远而又清晰的记忆

龙潭民族文化村
【图1】


丹砂之光:
一个民族遥远而又清晰的记忆

撰文:王明析

摄影:邹进扬  邹愿松 王明析 秋红  李维生
 楼主| 发表于 2008-11-23 18:52:22 | 显示全部楼层
仡佬之源务川欢迎您 - 务川人[www.wcren.com]
2007年7月3日,贵州省遵义电视台在务川大坪民间宝王庙遗址了解宝王祭拜情形.JPG 大坪山坑秦汉时期的朱砂井遗址,古代务川仡佬族淘砂地之一。今山雨大水,仍偶有朱砂显现。.jpg
                                     图1                                                                              图2

图1:2007年7月3日,贵州省遵义电视台在务川大坪民间宝王庙遗址了解宝王祭拜情形
图2:大坪山坑秦汉时期的朱砂井遗址,古代务川仡佬族淘砂地之一。今山雨大水,仍偶有朱砂显现。

abbr_fbfec7dc6d9aded6aa207fdfcef975ac.jpg    瓮溪桥.jpg
                                          图3                                                                               图4   

图3:大箐洞,在务川大坪山坑境内。二千多年前,务川仡佬人就在此开采矿石,冶炼丹砂制取水银。上世纪末,洞内还存留有古代开采丹砂的摇船。

图4:瓮溪桥,在大坪瓮溪沟夹谷。建于明初,桥高15.2米,宽2.5米,跨度10米,为单拱干砌石桥。蜿蜒在半山石崖中的古驿道今仍可见。桥是古思州(今务川)通往盛产朱砂水银的板场、山坑、老虎沟等地必经之道。瓮溪桥见证州(今务川)通往盛产朱砂水银的板场、山坑、老虎沟等地必经之道。

务川仡佬民居.JPG 务川仡佬族民间宝王祭拜供奉的宝王面具、猪头和朱砂.JPG

务川仡佬民居                                                              务川仡佬族民间宝王祭拜供奉的宝王面具、猪头和朱砂

abbr_c428a2f73ab2a7e3086f595e7b6b1e5d.jpg     具自觉意识。.JPG

务川仡佬族世世代代采砂炼汞的矿山,这一带崇山峻岭也是古代务川仡佬人生活繁衍最主要的地方之一。

这两栋建于上世纪的务川仡佬民居,不仅依然保留了鲜明的干栏式特征,而且房屋正面仍沿袭务川仡佬族崇尚红色的民族传统。作为一种重要的文化符号,这不仅是丹砂文化在务川民居建筑中的重要体现,也是一个古老民族对其祖先最好的一种记念形式。文化的传承与保护,有时“江湖”显然比“庙堂”更具自觉意识。
 楼主| 发表于 2008-11-23 19:05:0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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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墓和民居中的飞鸟

对飞鸟的崇拜虽不为务川仡佬族独有,上古时期众多少数民族都有类似图腾,但是在务川仡佬人心中,对凤鸟和飞鹰等鸟类的尊崇和敬仰,始终是这个古老民族最为刻骨铭心的文化记忆。务川明清时期仡佬古墓最显赫和重要的位置,几乎都为鹰和鸟所据;民居和石雕中也有大量姿态各异的飞鸟,这显然不是一个孤立的文化现象。


凤鸟1.JPG     凤鸟2.JPG
                       凤鸟1                                                                             凤鸟2

凤鸟3.JPG     古墓上的飞鸟.JPG
                                凤鸟3                                                                      古墓上的飞鸟

龙潭村仡佬人家中有近两百年历史的神龛(局部)。.JPG       仡佬古墓1.JPG
龙潭村仡佬人家中有近两百年历史的神龛(局部)。                            仡佬古墓1

仡佬古墓2.JPG     仡佬古墓3.jpg
                         仡佬古墓2                                                                  仡佬古墓3

仡佬古墓5.JPG     仡佬民居窗花1.jpg
                             仡佬古墓5                                                               仡佬民居窗花1

仡佬民居窗花2.JPG   仡佬民居窗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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